由于免疫抑制剂的大量且长期应用，实体器官移植（SOT）受者各种病原体感染的机会显著增加。病毒感染中，以巨细胞病毒（CMV）感染最为常见¹。流行病学调查显示，2011年-2021年亚洲、太平洋国家和拉丁美洲国家SOT受者中肝移植患者CMV感染为13.2%~67.0%，复发率为35.4%~41.0%²，其中CMV血清学阴性受者接受血清学阳性供者器官（D+/R-）者风险最高，而CMV血清学阳性受者（R+，无论供者状态）则属于中危风险人群³。长期以来，以更昔洛韦及缬更昔洛韦为代表的抗病毒药物构成了CMV感染预防的核心，但此类药物存在骨髓抑制（尤其是中性粒细胞减少症）等主要毒性反应。在临床实践中，为降低这一风险，常被迫采用减量给药或提前中断治疗，而在D+/R-患者中使用小剂量缬更昔洛韦预防已被证实与耐药CMV的出现相关³。这恰恰为CMV的“突破性感染”创造了易感窗口，使患者暴露于病毒复制的风险之中。新型抗病毒药物莱特莫伟的肾毒性和骨髓抑制的毒副作用虽然已明显降低，但仍需要关注药物之间的相互作用⁴。

在此背景下，CMV特异性免疫球蛋白（CMVIG）因其独特的作用机制重获关注。CMVIG是一种富含高效价抗CMV中和抗体的血浆蛋白制品，目前国际上已获批的CMVIG制品包括Megalotect及CytoGam等产品。CMVIG能够发挥重要的蛋白转运和合成功能，提高机体免疫力，并促进抗病毒作用⁴。此外，CMVIG还能在不增加血液学毒性的前提下，特异性激活细胞免疫系统并发挥免疫调节作用，从而有助于控制CMV感染的直接和间接影响^5，6，7。因此，进一步研究CMVIG 在R+及D-/R+等中危风险肝移植受者中的作用价值—即在抗病毒药物基础上提供免疫缓冲、填补因药物减量或中断而留下的防护空白尤为重要。

病毒载量动力学的新证据：CMVIG对潜伏期与峰值幅度的调控

在明确了抗病毒药物的毒性限制及CMVIG作为辅助策略的现实定位后，一个关键的科学问题随之浮现：CMVIG是否能够从病毒动力学层面实质性地改变CMV复制的自然进程？Chow等人于2026年发表在《Journal of Medical Virology》的研究，利用一项1988–1990年完成的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临床试验（n=146）的系列血清标本，首次对中低风险肝移植受者（CMV R+及D-/R-）的CMV DNA载量进行了回顾性定量分析⁸。该研究的重要价值在于，其数据采集于抗病毒药物普遍用于CMV预防之前的时代，从而能够排除更昔洛韦等药物对病毒动力学的干扰，单独评估CMVIG的作用。

• 延长潜伏期，为术后恢复赢得关键窗口⁸

研究显示，与安慰剂组相比，CMVIG预防组患者达到峰值病毒载量的中位时间显著延长（38天 vs. 35天，log-rank P=0.049，图1）。此外，CMVIG组CMV肺炎（P=0.01）及严重CMV疾病发生率（P=0.04）均显著低于安慰剂组（图2）。这一看似有限的3天延迟，在肝移植术后早期具有重要临床意义——患者的全身状况、肝功能及免疫屏障在面临病毒复制的峰值挑战之前，获得了更充分的稳定与恢复期。

图1. 按CMVIG使用情况分层的CMV载量达峰值时间的Kaplan-Meier曲线

图2. 两组CMV肺炎及严重CMV疾病发生率对比

• 一定程度降低峰值，提供病毒复制的“缓冲安全网”⁸

该研究同时证实，无论是否接受CMVIG，更高的峰值病毒载量均与更严重的CMV疾病显著相关。CMVIG组峰值载量数值略低于安慰剂组，差异无统计学意义（中位数：3.28log10 IU/mL vs 3.62 log10 IU/mL，P=0.71），但安慰剂组因严重CMV疾病发生率更高，有更多人接受了更昔洛韦治疗（23.5% vs 6.1%，P=0.05），这可能降低了安慰剂组的实测病毒载量，从而掩盖了CMVIG真实的峰值抑制效应。尽管峰值中位数差异不显著，CMVIG组中病毒载量超过 5000 IU/mL 的患者比例相对较低（41% vs 59%，P=0.25），提示CMVIG可能有助于限制病毒复制达到极高水平。这一结果恰恰揭示了CMVIG独特的作用模式：它并非通过强力直接抑制病毒复制来降低峰值幅度，而是通过延缓病毒复制进程、平滑病毒载量上升曲线，阻止病毒载量突破引发症状性疾病的“临界阈值”。在CMVIG组中，尽管部分患者仍出现可检测的病毒血症，但病毒复制的速度被有效减缓，从而避免了快速攀升至高载量水平。

综合上述结果，在未使用抗病毒预防的历史对照人群中，CMVIG预防显著推迟了肝移植后CMV病毒血症的峰值出现时间，延迟了病毒复制进程。这些发现为CMVIG在中低风险肝移植受者中的疾病衰减效应提供了直接的病毒动力学证据。

• 临床优越性——减少致命并发症

病毒动力学的改善最终指向了临床硬终点的获益，并与CMV肺炎及严重CMV疾病发生率的显著下降相关联。在肝移植受者中，CMV肺炎是影响患者预后的重要危险因素。有研究显示，CMV肺炎患者移植术后1年内死亡风险达67.4%⁹。Chow等人的研究中，CMVIG组CMV肺炎发生率低至0%，对比安慰剂组的17.6%⁸，显著改善了患者的临床预后。CMVIG的保护作用并不局限于肺部。研究同时记录了严重CMV相关疾病（经活检证实在两个或两个以上器官中存在CMV疾病，或存在CMV肺炎，或在存在CMV感染的情况下出现侵袭性真菌病）的总体发生率从对照组的17.6%显著下降至CMVIG组的3.0%（P=0.04）⁸。这一广谱保护效应，源于CMVIG对病毒血症的系统性控制，而非针对特定器官的特异性作用。

总结

综合现有证据，CMVIG已不应被简单视为抗病毒药物的“替代选择”或“二线备选”。在肝移植后CMV预防的新格局中，对于R+及D-/R+等中危风险患者，CMVIG凭借其无骨髓毒性、即时提供高效价中和抗体的独特优势，能够显著延长病毒潜伏期、降低病毒载量峰值，并最终转化为对CMV肺炎及严重CMV疾病的卓越防治效果。因此，将CMVIG纳入肝移植患者个体化预防方案的基础组成部分，是优化风险管理、提升移植预后的理性策略。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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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Chow JKL, McDermott L, Snydman DR. Cytomegalovirus Viral Load Dynamics and Outcomes After Liver Transplantation in Moderate and Low Risk Patients Treated With Cytomegalovirus Immune Globulin Prophylaxis. J Med Virol. 2026 Apr;98(4):e70913.

9. Falagas ME, Snydman DR, George MJ, et al. Incidence and predictors of cytomegalovirus pneumonia in orthotopic liver transplant recipients. Boston Center for Liver Transplantation CMVIG Study Group. Transplantation. 1996 Jun 27;61(12):1716-20.